薄姬：谁笑得最后，谁笑得最好

廖清华

薄姬的父亲，极有可能像他的女婿刘邦一样，是一个不事产业的流浪汉。司马迁的《史记》里也只是一句话带过：“吴人，姓薄氏，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，生薄姬。而薄父死山阴，因葬焉”。其父无名，恐怕比那个与人佣耕的陈涉混得还要差，应是当时社会最底层的一个卑微的人。母亲魏媪倒沾了魏国王室血统，可大秦完成天下一统，到秦朝末年天下大乱，早已沦为没落户。否则也不会与薄氏勾搭。作为私生子的薄姬本就不幸，还未成年，父亲去世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！家庭的不幸，社会的动荡，练就了薄姬沉静、淡定、察言观色的性格。

当那个喊出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”的陈涉在大泽乡举起反秦大旗后，天下诸侯纷纷叛秦，魏豹被立为魏王。魏媪与魏豹俱为故魏王宗家子女，他们两人以前是否相识不得而知，正史里面亦无记载。作为母亲，为了女儿薄姬有一个好的将来，魏媪把女儿送进魏王宫中,成为了魏豹的女人。

当时正是天下大乱豪杰并起之时，魏媪担心母女的前景，于是带了女儿，找到天下第一女神相许负，让这位名满天下的相师给母女俩看看。轮到给薄姬看相时，许负大为惊讶。她对魏媪说道：“你女儿贵不可言，她当生下天子。”在那个年代，女子是男人的附庸，一个女人，能生下天子，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福运。后来，薄姬历经磨难，苦熬成婆，难道是从许负的预言里获取了强大的力量？

当初，汉王刘邦还取三秦，兵锋直指魏地，魏豹举国归汉。带着本部人马跟着刘邦在彭城与楚军大战。汉军败，退至荥阳。荥阳地处河南，有“东都襟带，三秦咽喉”之称。楚王项羽与汉王刘邦就在荥阳一带展开了拉锯战。中原逐鹿，鹿死谁手，未为料也！

可魏豹跟着‘倒霉鬼’刘邦，连吃败仗，认为自己抓了一把臭牌，就感前途无望。此时，魏豹听了许负‘薄姬当生天子’的预言，不禁心中大喜：薄姬当生天子！自己作为薄姬的男人、天子的老子，岂不是贵不可言!于是，他向刘邦请假回到魏地，堵塞河口背叛汉王。他先在刘邦项羽间大耍两面派，最后干脆投入了楚霸王的怀抱。

魏豹的叛变，对处在困境中的刘邦而言，无疑雪上加霜。汉王大为恼火，于是派郦生去劝降魏豹。魏豹一心要做天子之父，竟撂下一句狠话：“人生在世，如白驹过隙。当今汉王待人傲慢，经常侮辱人。骂诸侯群臣就像骂奴才，不讲礼节，我不想再见到他了。”

刘邦无奈，只好派遣韩信攻打魏豹，结果志大而智小的魏豹国灭而身被俘。刘邦命令周苛魏豹戍守荥阳，因楚军攻得太急，刘邦部将周苛怕这个‘朝汉暮楚’的魏豹又心怀异志，于是就杀了魏豹。许负说薄姬当生天子，这话本没有错。人家许算仙又没说薄姬与谁生天子。可自以为是的魏豹理解错了，其代价是他还没来得及让薄姬怀上龙种就命丧黄泉了，又哪有机会看见当天子的儿子呢。可怜的魏豹！

男人死了，薄姬的天坍塌了。这时，薄姬进入人生的最低谷。

在魏地被韩信攻占、魏豹也做了俘虏后，薄姬被作为战利品送进了汉王宫中织布的工房。这时魏豹被周苛所杀，按常理，我们的薄姬当终身与织布机为伴了。可有些事情就那么奇妙。说来也怪，一天汉王刘邦竟鬼使神差逛进了工房。也许他是来视察织女的工作，也许是亲自到这里来给自己宫中的美女挑选布料的。薄姬长得漂亮，一般而言，漂亮是一个女人很好的本钱。在中国历史上，刘邦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。他一眼看中了薄姬，当即下召，把薄姬纳入后宫。就这样，最高主子的偶然光顾，再一次改变了薄姬的命运。七分天注定，三分靠打拼。这话没错！

刘邦后宫佳丽众多，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有机会沐浴天恩受君王临幸的。再加上这一年，是楚汉两个政权决定胜负的最为关键的一年，楚汉军队在荥阳一带打得不可开交，刘邦忙于前线的战事，早把自己亲自召纳后宫的薄姬晾在一边。薄姬进入宫中已有一年多，竟没有得到一次临幸。薄姬心如止水，她知道，刘邦可不属于她。在宫中作为汉王名义上的女人，尽管一天到晚见不到自己的男人，但宫里的待遇远远好过织布房的生活，薄姬已经很知足。

薄姬年少时，与管夫人、赵子儿关系甚好，按当下时髦的话来说，姐妹三人好像是可以交心甚至可以托付的闺蜜。陈涉当年在田间干活的时候曾与同耕者有个誓言：“苟富贵，莫相忘！”这三姐妹也有个类似的约定：“先显贵的人不要忘记同伴好友。”后来姐妹三人同侍一夫，那就是魏王魏豹。豹子死了，刘邦毫不客气，接管了这三个女人。因管夫人、赵子儿生得美貌，深受刘邦宠幸，被刘邦封为美人。而默默无闻的薄姬，淹没在了深宫之中。朋友间的许诺，大多当不得真。

陈涉为王后，昔日的泥腿子朋友去他那里求取富贵，可我们的陈大王早已把当年的许诺抛之脑后。共患难易，同富贵难，此时两位美人春风得意，也早已抛弃了儿时的约定。所谓的闺蜜，不过是甜蜜的糖衣炮弹的代名词。一次，汉王刘邦进入河南宫成皋台，正听见两个美人在戏说当年三个人的约定。刘邦听了之后，不知是爱屋及乌、为避免两大美人负约，还是的确对薄姬起了恻隐之心，他当天不再翻牌子，竟点名要与薄姬同床共枕了。

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男人，薄姬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：“昨天晚上臣妾梦见一条苍龙趴在我的肚腹上。”有人认为这是薄姬平日独守空房、孤独寂寞、春心荡漾而说的一句情话。其实不然，通过这句话，足见薄姬的灵性。此时刘邦正与项羽决战，双方到了生死关头。说刘邦是一条苍龙，岂不是说刘邦将成真龙天子，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良性暗示。

刘邦听了这话，自然龙颜大悦。‘苍龙趴于女腹之上’，这饱含深情，仿佛在激励刘邦：“田是一块好田，你要努力耕种哟。”好聪明的薄姬！她知道能见一次自己的男人不容易，她要抓住上天给她的这一次难得的机会。不出所料，薄姬的话给了刘邦莫大的鼓励：“这是很好的征兆，我将努力成全你。”

刘邦没有食言，一次临幸，薄姬竟有了身孕。也就是这一次临幸，成就了大汉王朝千秋基业。这以后，薄姬就很少见到刘邦。

公元前年年底，薄姬生下儿子刘恒。刘恒出生于父亲即将称帝之际，上天好像在向我们预示着什么。

薄姬是满足的，因为她有了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刘恒。

薄姬是幸运的，因为坐在成皋台嘲笑她的管夫人赵子儿此后就消失了踪影。还没有给刘邦生下一子半女就消失了。史书里后来再也没有记载管夫人赵子儿的只言片语、再也没有看见两位美人的笑。是因为她们人老珠黄，喜新厌旧的刘邦把她们打进了冷宫？还是后来刘邦死后，吕雉像收拾戚夫人一样把她们砍了手断了脚﹍﹍然后扔进了荒山野岭，我们不得而知。

晚年的刘邦疲惫而沮丧.他多次打算以第三子刘如意取代次子刘盈的太子位置。刘如意的生母戚夫人不仅貌美如花，而且能歌善舞。刘邦到了晚年，日益猜忌开国功臣，结果逼得多人谋反。为了刘氏江山，他不顾年老多病，多次御驾亲征。而戚夫人时常陪伴刘邦东征西讨，以自己的温柔甜美的歌喉高超的翘袖折腰舞姿抚慰刘邦疲倦的心灵。近水楼台先得月，向阳花木易为春，因十多年的陪伴，戚夫人得以不停地给刘邦吹枕边风，要求立自己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。刘邦也因为太子刘盈脾性不像自己而几欲废之。

刘邦的结发妻子、太子刘盈的生母吕雉，因年老朱黄，经常留守关中。她希望能随时见见刘邦这个负心汉，可生性好色的刘邦一点不待见这个黄脸婆，反而愈加疏远吕雉。吕雉可以为丈夫、为家庭牺牲一切，甚至为了丈夫勇敢走向前台剪除刘邦的潜在潜在对手。可刘邦却要废掉自己儿子的太子位，吕雉心如刀绞，惶惶不可终日。因众多朝臣反对变易太子，再加上一代谋臣张良为吕后谋划，总算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位。

备受冷落的薄姬，没有一丝哀怨，有儿子刘恒在自己身边，这就足够！朝廷外诸侯的反叛、宫廷内的血雨腥风，令薄姬不得不求自保之策。日子的冷清、时光的充裕，反而成就了安贫乐道的薄姬。她整日苦读《道德经》，久而久之，她体悟到了道家思想的精髓，从而走上了清净无为之路。从此，薄姬母子默默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。

前年，刘邦平定了代地陈豨的叛乱，立八岁的儿子刘恒为代王。代地地处西北边陲，毗邻强寇匈奴，为贫瘠苦寒之地。前年十月，臧荼反，攻下代地。刘邦派遣樊哙反攻代地。后刘邦立二哥刘仲为代王，刘二受不了荒寒之苦，竟弃国而逃。后陈豨反于代地，周勃樊哙平定之。由此可见，这代地是一个是非之地。刘邦把年仅八岁的四子逐于千里之外的代地，是嫌弃他，还是历练他，或是预感到吕雉将对自己的儿子们大开杀戒，从而把刘恒冷冻于代地，为汉室江山保存血脉?

就在刘邦立刘恒为代王的第二年，前年四月刘邦去世。太子刘盈继位，是为汉惠帝，惠帝生母吕雉为太后。备受冷落整日担惊受怕的吕雉终于重见天日。这时大权在握的吕雉可以快意恩仇了。这年，吕雉四十六岁。这个到了更年期的女人，近乎变态地收拾死鬼刘邦遗留下的女人们。凡是刘邦宠幸的女人，全部被囚禁，不准出宫。那个抢了自己的男人、其儿子差点抢了自己儿子皇帝宝座的戚夫人，被她断手断脚挖眼熏耳哑嘴，扔进猪圈，号为‘人彘’。

曾经整日在刘邦面前莺歌燕舞的美人就此香消玉损，人们再也听不见她悦耳的笑声了。

薄姬不得刘邦宠幸，与刘邦也没打几次照面。她性情温和，恬退隐忍，令吕雉看得顺眼。两个为人母的女人都不得刘邦待见，吕雉同病相怜，竟破天荒地允许薄姬出宫，让她去代地与儿子相聚。薄姬太弱小，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吕后打击的圈子。离开宫廷的薄姬，如出笼的小鸟，展开双翅欢快地飞向北方的代地。

薄姬与她的儿子刘恒远离了是非之地，淡出了吕后的视野。刘邦的其他儿子可没有这么幸运。赵王刘如意被毒杀，淮阳王刘永徙赵后被幽死，梁王刘恢徙赵后自杀，燕王刘建早逝、其幼子被吕后派人杀之。只有老大齐王刘肥及老七淮南王刘长因吕后抚养成人方幸免于难。

残害宗室，打压朝臣，立诸吕为王，政由己出。吕后笑得很灿烂！

薄姬到了代地，日子过得清淡，但却格外充实。她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儿子教育儿子，在薄姬的精心培育下，刘恒质朴无华、稳重沉静、清心寡欲、崇尚道德。母子二人清静无为，与民休息，大力发展生产，结果代地大安。薄姬可谓天下最成功的家长，她不仅培养出名垂青史的孝子，更培育出一代崇尚节俭的明君。

赵王刘恢自杀后，吕后派遣使者到代地，想要迁刘恒到赵地。刘恒谦恭地辞谢，愿意长守代地边境。“胸中自有青山在，不随他人看桃花”。薄姬母子不参与宫廷的争斗，不贪恋富庶的分封，自甘‘边缘化’。聪明的吕后偌大的朝廷乃至整个天下，暂时忘记了远在代地的薄姬母子。

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误了卿卿性命。吕后残害宫室，把自己的儿子刘盈活活气死。立诸吕为王，恰恰是把她吕家子弟推进万劫不复之地。可笑的吕后笑得很猖狂，但她笑早了！

前年，吕后死。她的尸体尚未冷却，刘室宗亲及汉王朝的开国元勋们就对吕家子弟反攻倒算、进行血的清洗，最终把政权从吕家手中抢回交还刘家。可拥立刘家何人为君，又成为周勃陈平诸位大臣手上的难题。此时刘邦的儿子只剩下老四刘恒及老七刘长，孙儿辈中齐王刘襄是刘邦适长孙。有人提出拥立适长孙刘襄，立即遭到广大朝臣反对：”齐王母家驷钧，凶狠暴戾，若立刘襄为君，会出现第二个吕氏。”

有人提出拥立老七刘长，广大朝臣还是反对，理由还是那个理由：“刘长太年轻，母家又凶。”外戚吕氏专权，引发大汉阵痛，这引起大汉王朝开国元勋及刘氏宗亲的高度警惕。在大汉王朝这架马车驶到十字路口的关键时刻，朝臣们有了鲜明的比较、理性的选择：“代王刘恒是高帝亲子，是高帝尚存活于世的‘长子’，贤明仁孝闻于天下。母家薄氏温良恭谨、忠厚长者。立代王为帝，则大臣安天下安！”

当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等派遣使者到代地传达来自都城长安的决策时，薄姬刘恒母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
可这千真万确！上天对薄姬的眷顾来得虽然有些迟，但并不算晚。前年刘恒继帝位于未央宫，他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汉文帝。顺理成章的，薄姬也就由代王太后成了大汉皇太后。一个来自民间的私生女，一个身世如浮萍的二婚女人，一个不被丈夫待见的黄脸婆，一个被大房强势淹没的弱女子，蛰伏二十五年之后，终于破茧成蝶，完成自己的华丽转身。

薄姬终于笑了！她饱经沧桑布满皱纹的脸上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她亲历了丈夫创建大汉王朝，她亲历了儿子孙子登上帝王之位，她亲历了文景之治的大汉盛世。孙子汉景帝刘启尊薄姬为太皇太后，后世子孙东汉光武帝刘秀追尊薄姬为高皇后。

天下何人比薄姬更有资格笑呢！从某种意义上讲，是薄姬这个奇女子成就了两汉四百年的锦绣江山。